主页 > M元生活 >《欲望性公民》:性倾向是否有生物基础?同性恋是天生的吗? >

《欲望性公民》:性倾向是否有生物基础?同性恋是天生的吗?

2020-06-10

性倾向是否有生物基础?同性恋是天生的吗?

「同性恋是天生的吗?」这个问题部分是医疗化与去医疗化争议的延伸,前述为去医疗化铺路的科学研究,也是在问关于同性恋成因的问题,有些人认为同性恋者是天生的而企图寻找生理特徵,有些採取后天(心理)的角度,主张是家庭环境使然,当然也有主张是多种因素形成。生理特徵的研究虽然没有持续,但是支持先天的观点仍以其他科学方法寻找答案。如1950年代Franz Kallmann以双胞胎所进行的遗传研究,发现同卵双胞胎中若有一人为同性恋,则另一人必也是同性恋者,但在异卵双胞胎中,若其中一人是同性恋者,另一人为同性恋者的机率则仅有八分之一。虽然这对于Kallmann而言,似乎是同性恋为遗传的证明,但对主张后天形成者而言,除非同卵双胞胎从小就分开养育,否则难以证明同性恋是遗传的(Massett 1969)。

相对于双胞胎研究,基因研究与大脑研究可能是更直接的证明,尤其是基因研究。20 世纪号称是基因的世纪,许多研究致力于寻找生理特徵(如眼睛、头髮颜色)或疾病(如唐氏症)的基因,但这样的研究是否也能用在性倾向研究上?1990年代初,脑神经科学家Simon LeVay(1991)及研究基因的Dean Hamer(1993)团队分别提出性倾向的大脑及基因研究,为性倾向的生物基础开创了新局,引发广泛的争议。LeVay发现男同性恋者与异性恋者在大脑的某区位(third Interstitial Nucleus of the Anterior Hypothalamus, INAH3)的大小有异。Hamer所发现的则是可能与性倾向相关的基因序列(linkage),这顶多可以说性倾向有生物基础,但与找到同性恋基因(gay gene)是两回事,也不能论断性倾向是由基因所单独决定的,但媒体报导却是以科学家寻获「同性恋基因」为题。

同性恋基因研究引起许多批评, 包括研究法、概念及伦理等面向。虽然同性恋团体如全国同性恋科学技术人员组织(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Gay and Lesbian Scientists and Technical Professional, NOGLSTP)对于这个研究为性倾向的不可改变的部分(immutable component)找到证据感到高兴,他们认为Hamer的研究有助于为同性恋者取得法律的权利。当时夏威夷的高等法院正在审理同性婚姻的合法性,其考量的依据不是基于于性别歧视或是隐私权,而是遗传上无法改变的特徵的生物必然性,而应提供少数族群公民权,但是他们也对潜在的优生学问题感到忧虑。

女性主义生物学家Anne Fausto-Sterling与Evan Balaban除了质疑Hamer的研究没有适当的对照组之外,也指出该研究即使提供相关性,仍不能称之为成因(causation),也就是说他们反对将之称为性倾向为基因所决定的(Fausto-Sterling & Balaban 1993)。女性主义社会学者Lupton则认为同性恋基因的研究暗示着将同性恋视为是需要被矫正的偏差,同时也潜在优生学(eugenics)的可能性(Lupton 1995)。优生学的问题也是伦理问题——如果可找到同志基因,那幺就意味着人们可以透过产前基因检测而找到同性恋胎儿(或是带有同性恋基因的胎儿),将之人工流产的方式使其蒸发,就像羊膜穿刺技术所导致的女婴蒸发疑云一样。还有人质疑,人类性倾向真的可以如此截然二分为同性恋者与异性恋者吗?这个问题让这类同性恋科学研究陷入方法论的困境(Jordan-Young 2010)。最后,多数研究都是以研究男同性恋者为主,无法扩及女同性恋族群。

值得注意的是,反对同性恋科学者认为科学知识可能被用来压迫同性恋族群,但是同性恋科学的科学家们则抱持着相反的看法——他们认为生物证据有助于提升同性恋者的权益,如上述夏威夷的法院案例。虽然Hamer与LeVay 在他们联合发表的文章中对于科学的政治性採取比较含蓄的说法,承认科学研究的成果也有可能危及许多个人的自然权利(natural rights),但是后续的讨论中,两人都主张同性恋科学有助于公民权的取得(Hamer & LeVay 1994)。

LeVay的书中针对生物证据能促成的社会改变提出许多讨论,他引用心理学实验指出,如果告诉人们同性恋是先天的,那幺他们会倾向支持同性恋者的基本权利。反之,如果告诉人们同性恋是后天选择的结果,那幺人们则较可能倾向反同(LeVay 1996)。他也举例说明某些因宗教信仰而认为同性恋是一种罪恶的保守人士,在接触相关科学研究之后而改变立场,关键就在于他们理解到同性恋不是一种选择(LeVay 1996)。确实,世界各地以天主教为主的基本教义派,大多主张同志是后天造成的或是选择的结果,走入此途若非可怜就是可鄙,也因此应被「矫正」。科学家Dean Hamer的辩护也类似,他主张如果科学可以证明性倾向是天生的,那幺将可使同志族群「正常化」,他们的人权也可获得正当性。

此外,先天与后天并非二元对立的关係,也无法被一刀两断。最近来自表观遗传学(epigenetics)与脑神经科学研究发现,让我们重新思考先天与后天,生物与环境的关係。根据表观遗传学,性徵(characteristics)的表现背后是複杂的基因管控与表现,且中心信条中的机制(即从DNA到RNA到蛋白质製造的过程)并不是永远单向的,也有反向的。也就是说,外在环境的影响也参与在这个複杂的机制中。脑神经科学的研究也显示,外在环境的刺激能使大脑特定区块发达。换言之,用先天建置(hardwired)来理解人类行为并不恰当,人的生物性会受环境影响。总之,这些研究指向人的可塑性(plasticity),强调人是人与环境互动的产物(Keller 2017)。

台湾直到1980年代仍视同性恋为不正常,而关于同性恋成因,主要是众多后天因素加上遗传。例如,医普杂誌《健康世界》在1982年翻译了一篇题为〈同性恋的原因〉的文章,文中主张同性恋没有单一成因,不同原因造成不同的同性恋,并列举了12种形成同性恋的原因,包括诱惑、恶例、无吸引力、性的隔离、遗传性、先天异常、贺尔蒙失调、先天异常、养育错误、逃避现实、情绪疾病、天然冲动、嗜好。严格来说,除了遗传外,所有的因素都可归类为后天因素,这样的框架基本上是将同性恋视为是社会问题。

最后,我们来看「同性恋违反自然吗?」这个问题。首先,这个问题有两个关于「自然」的预设,都未必正确。预设之一,每个生物都需要产生自己的下一代是自然的法则,所谓「生命的意义在于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人们认为同性恋无法繁衍后代就是违反自然。事实上,不是每个物种的每个生物体都担负繁衍的任务,分工的物种不少(如蜜蜂、蚂蚁)。关于生殖的延伸问题是:「同性恋会让人类灭绝吗?」,我们可以用数学回答这个物种延续问题。人口中的同性恋者,根据不同的统计方式而不同。根据美国2014年的统计,回答自己是同性恋者为1.6%,双性恋者则有3.4% 。根据2012年台湾社会变迁基本调查,回答自己是同性恋者为0.2%,双性恋者则为1.7%(但这些数字可能较实际为低)。由此可知,同性恋不太可能造成人口灭绝。

「同性恋违反自然吗?」的另外一个预设是自然界没有同性恋。事实上,目前已知至少有400种的物种有同性性行为,不仅涵盖鸟兽虫鱼,也包括低等动物(Bagemihl 2000)。过去因为同性性行为是冷门且禁忌的主题,动物学者鲜少将之设定为观察现象,或是即使观察到了也将其视为是例外,Bagemihl 称此为「异性恋假定」(Heterosexual until proven guilty),就像法律上的无罪假定一样。晚近的动物学则不再受此侷限,动物界的性行为研究出现许多新发现,跳脱过去仅将性行为视为为是繁衍的手段的观点。例如,许多动物的同性性行为是解决群体中的纷争或是强化团结合作的重要机制,像黑猩猩(Bonobo)的雌性同性性行为与其食物竞争之间的关係即使一例(Bailey et al. 2016)。至于同性性行为与同性恋(homosexuality)是不是同一件事,那是另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人们可能还会问,同性恋有何演化意义吗?同性恋基因(若有)如何延续?当代的演化生物学家从生物/基因繁衍的观点提供了一些可能的假说。有人认为负责同性恋特徵的基因可能与其他有助繁衍的特徵基因在一起。例如,一个异性恋男人,可能带有同性恋基因,且可能同时具有吸引异性恋女人的特徵(如细心体贴负责),而使其能在择偶中具有优势,最后这个基因得以持续。另外一个假设,一个群体中若有同性恋者,虽然他们未必繁衍后代,但他们很有可能协助照顾下一代,也就是所谓的同性恋叔叔与舅舅(gay uncle)的理论,因此从族群的层次来看,同性恋者甚至是有助于生存的(Bailey et al. 2016)。

结论

从医疗化到去医疗化的历程,不只是观点的改变,也涉及到社会如何对待同性恋者,及如何看待人性。所谓的「正常的」概念,随着社会条件不同而有所不同,是可打造的、且往往是矛盾的,而同性恋正是在这样的脉络下,一个被界定为「不正常」的标记(Terry 1999)。近代以来,具有相当权威的医疗体制,如果抱持着压迫性的观点,往往造成伤害。专业基于如此的反省,企图弥补这样的伤害。自从美国精神医学会不再将同性恋视为疾病之后,在大大小小的战场里,人们也时常援引这个权威来争取同性恋者应有的权益与平等的对待。

除了社会运动之外,为这个改变铺路的是几个重要的科学研究,逐渐拆解同性恋是偏差病态的观点,而将同性性倾向纳入人类性倾向的多样性的框架之中。1930年代的性异者研究虽然仍然将同性恋、自恋视为是不正常,但是它指出这些性异者是少数而相当普遍地存在于社会之中。同时,性异者(sex variants)这个名词的使用,也反映了它视性少数为一种变异。不过,性异者研究受限于其所处的年代,影响有限。相对之下,1950年代的金赛的震撼就在于他指出性少数是正常多样人类性行为的一部分。此外,性异者与金赛的研究均使用了统计学方法,而使得他们能够发展出性行为多样而连续(continuum)的概念。最后,虎克的心理学研究积极地证明了同性恋不是精神异常,成为去医疗化关键性的知识基础。

在专业领域中的疾病战线几乎已经尘埃落定之后,许多宗教团体、企图改造同性恋者的心理、谘商辅导者,往往主张性倾向是后天形成而非「天生如此」,这个天生与后天的战场,战火仍然尚未止息。这个战场中还有同性恋是否「天生如此」的相关研究,最显着的是企图证明性倾向有其生物基础(天生如此),例如,寻找同性恋基因或是大脑结构差异。有些科学家主张科学证据将有助于争取同性恋者的权益。虽然科学家如Hamer以及LeVay认为科学能够消除一些对于同性恋者的迷思,但也有人指出科学知识也可能被用来压迫同性恋者。例如,同志基因存在着被用来消灭带有同志基因的胎儿的可能性。不过,至今基因研究顶多能说性倾向具有生物性,距离发现同性恋基因还很远。同时,先天与后天之间并不是截然二分的,人类行为是先天与环境互相影响的结果。无论是先天或后天,研究性倾向的科学家们看待人类性倾向的多样性,就像生物多样性一样,是生态平衡的展现。

相关书摘 ▶《欲望性公民》:台湾保守基督教如何转向公共领域,开始反同婚运动?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欲望性公民:同性亲密公民权读本》,巨流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编者:陈美华、王秀云、黄于玲
作者:赵彦宁、胡郁盈、徐志云、黄克先等人

「欲望性公民」正视公民的慾望,也强调社会想望性公民的意涵。书名突显了同性婚姻合法化运动,正是同性亲密主体现身公领域、主张将性纳入公民权範畴的时刻。本书邀集国内关注同性亲密关係的学者与倡议者,以同性亲密关係为主轴,探讨同性亲密在宗教、医学、文学、社会学上的多元面貌与辩论。全书分为四个部分:同性亲密在电影、社会的再现;同性恋病理化与去病化的辩论;不同宗教观下的同性恋;以及同性亲密与亲职实作。本书多数章节从台湾社会内部的相关辩论出发,并引介国内同志社群内部的多元家庭实作,期望呈现出在地亲密关係的转型。

《欲望性公民》:性倾向是否有生物基础?同性恋是天生的吗? Photo Credit: 巨流出版高雄2018/11/20(二)6:30-8:30pm 地点:中山大学73阶蔬食 (高雄市鼓山区莲海路70号)台北2018/11/21(三)7:00-8:30pm 地点:女书店 (台北市新生南路三段56巷7号)新竹2018/11/30(五)7:00-8:30pm 地点:水木书苑(新竹市东区光复路二段101号清华大学风云楼一楼)台南2018/12/10(一)6:00-8:00pm 地点:成大总图多功能阅览区(台南市东区大学路1号)屏东2018/12/13(四)6:30-8:30pm 地点:屏东大学五育楼社会发展学系(屏东市民生路4-18号)台南2018/12/16(日)3:00-5:00pm 地点:翻滚吧,蛋捲 (台南市林森路二段192巷35弄23号)花莲2018/12/21(五)7:00-9:00pm 地点:时光1939 (花莲县花莲市民国路80巷16号)高雄2018/12/23(日)2:00-4:00pm 地点:高雄市政府妇女馆史料室(高雄市三民区九如一路777号)宜兰2019/01/06(日)2:00-4:00pm 地点:松园小屋 (宜兰市进士路26-1号)


上一篇:
下一篇: